2022年10月2日星期日

臺北爸爸,紐約媽媽

今天想把書本的最觸痛心弦的部分寫出來。

那段在地鐵上大口喘息著,念不下去的那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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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説出來了嗎?” 我無聲地問我的妹妹,Rose。我的話語吞嚥在喉閒,無聲地發出巨響,碰通直落到底,一直掉進心底,妹妹沒有發現我的異樣。

那是美東飄落下有史以來最大風雪的那一年,發生在我們兄妹之間殘忍的秘密。幾個少數知道的朋友守護著我,陪伴我渡過那次風暴。後來好幾年,我的朋友們給這件事情一個密碼,他們說那是,紐約大逃亡。

重讀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第一篇偶遇的旅人。

“我不需要一一説明,你們就會瞭解我的。尤其是姐姐你呀。"

一想起當時的事情,聲音就有點顫抖。有種快哭出來的心情。不過他總算控制住。

他回憶當他要承認自己是同性戀的那一刻,十年之後還是想哭。

隔了十多年,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説過。包括對我自己說。 

爲了要對你講出來,我强迫自己回想。我已經完全忘記當年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我只記得那個冬天我好忙,我總是把老羅丟在家裏。我只記得媽媽對我説過Rose也太誇張了。可是我到底是怎麽發現的?我不記得。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有辦法像那個滄桑的鋼琴調音師一樣,用那麽平靜的語氣重述記憶,重新和你核對當時沒辦法對質的心裏的話嗎?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我只覺得好像做了一場荒謬的夢。都十幾年過去了,爲了説出來,我强迫自己拼命回想細節、原因、經過後續、毀壞與修復。光要逼自己回想,都令我開始頭痛,腦皮下層反射性地發麻,迴旋出抗拒的渦。想到要回頭翻看那一年的日記,尋找隻字片語的遺骸,我一直拖延,不想讀到那時的痛苦、雜亂、跳接的心碎的字跡。

我還是打開了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開始書寫,我像失憶症病人一般掙扎,漫漶殘缺,這裏那裏一個字一句話,在一路亡命天涯痛苦如同從腦皮下層一片片剝離,搶救記下,殘遺的日志。粉紅色的紙頁,那麽鮮艷,比血還紅艷。我在逃亡路上一路寫日記,給十三年後的自己靜靜閲讀。都過了十三年了,還是不忍卒讀。往昔那刻的自己,挖剖出心肝,暈紅了紙頁,殺殺寫下,給自己,給妹妹,給媽媽。

我從來沒問過我的妹妹Rose會會如何回憶老羅,如何拼接那些紐澤西閣樓逐步展開的春情。我在剪接室。我總是在密閉的剪接室啊!媽媽其實也開始擔心了。媽媽會提醒我,Rose真是的,才剛離婚,Jordan也在家,怎麽跟你台灣來的朋友三三八八的?保守拘謹的媽媽一向不喜歡妹妹Rose作風豪爽,過度熱情,在媽媽眼中簡直是不守婦道。我倒是一直很欣賞妹妹這種直接開放的個性,我甚至還松了一口氣,還好有我好客的妹妹,不然,千里迢迢把老羅帶來美國,我卻總沒時間陪他,他在這種鳥不生蛋的美國小鎮,不悶死才怪。

後來,老羅慢慢鬆口,一點一點透露他和妹妹曖昧事情的始末。老羅一直堅持是妹妹誘惑他的。妹妹如何在閣樓房間裏一套一套換衣服,愛嬌地問老羅這件洋裝好看嗎?要老羅幫她扣上背後的拉鏈。老羅說,妹妹漸漸要求他快下決定,到底要選我還是選她?妹妹要老羅跟我攤牌... 這曖昧進行中的一切一切,我完全不知道。果然如陳腔濫調所說,我終究還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

囘臺北后,偶爾老羅會重複聽著許茹芸的如果云知道 —— 如果可以飛簷走壁找到你,愛的委屈,不必澄清,只要你將我抱緊。他一次又一次按著replay鍵,歌聲如泣如訴,那麽縹緲優美,漂浮在空中。我知道,老羅一定在想Rose了。

火車就這樣慢慢地搖晃過整個夜晚。

Rose,我的妹妹,我其實一直沒跟你講過,有次在Elmhurst書架上,我無意閒看到你少女時期的日記,裏頭瑣瑣碎碎寫滿你初到美國的心事與煩惱。你暗戀班上俊美的韓國男孩不成功,終於認命在中國餐館打工,你也在那時愛上午夜廣播傳來的輕柔的Chicago樂團唱的所有情歌,甚至還攢了錢到西洋城買最貴的票聼他們的現場演唱會。

我們兄妹手足如分軌的火車,在成長的好多年閒,寂寞地前行,沒有機會分享彼此親暱的少年情事。

你和弟弟在Elmhurst長大,媽媽忙著在洗衣店做工賺錢,沒有多些時間照顧你們讀書做功課。半大不小才來到美國的你們英文總是學不好,媽媽想了想,把你和弟弟送到上州五阿姨家寄宿,想説那邊至少學校裏都是白人,可以强迫你們英文進步。你一封一封寫給我的航空郵簡裏,寫著你們在五阿姨家多不快樂。青春期發育的你們,飯桌上要再添飯菜時,儉省極了的五阿姨丈就會用你們聽不懂的西班牙文叨念。我在臺北讀著信,又心疼又憤怒,即使一直到今天,在紐約的家族聚會裏看到五阿姨全家,我總是客套冷漠,和你們一起承擔青春期挹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

你在一封信寫道,你以前常去紐約華埠孔子大廈旁的戲院,專看那種兩套聯映得港片學廣東話,才可以去法拉盛時髦的港仔廝混。有次戲院裏突然槍聲大作,你呆呆跟著大家跑出戲院,你只惦記著電影沒看完,才沒興趣知道到底是那一夥華青幫在搶地盤。一定就在同一時期,我也正在臺北破爛的二輪戲院,看著點指兵兵汽水加牛奶,想起我們人生不就宛如這邊緣的香港社會寫實片,在漩渦中迴旋飄蕩。

少女的夏天。那是你從新店屈尺的阿妹仔就要蛻變成紐約的Rose前的最後一個少女的夏天。你和阿弟返臺獨家,兩個人好乖想打工賺錢,給辛苦養我們長大的阿公阿嫲用。我嘴坏笑你,去了美國都兩三年了,英文還是那麽爛,我看只能去工廠當女工了。你後來果然乖乖去通用電子公司做工,和我們雙溪口村子裏所有的鄉村女孩一樣,回美國前把所有的薪水交給阿公阿嫲。

我更嘴坏地調侃你到了紐約以後,一定跟電影裏演的一樣,肯定不是virgin了。那時還不夠美國化的你,有窘又急,氣得好幾天都不跟我講話。表妹姵姵和她國中那票好T的女同學們,比我有義氣多了,總是陪你和阿弟在悠閑的夏日到處晃悠。你們認識了一群很台的男孩們,一起到海邊玩。我知道你囘紐約以後,繼續跟這群不善言辭,面容靦腆的台客男孩們通信了好多年。當然,在往後的歲月,你們再也沒有機會重逢。

往事一下子罩住了我。Rose,我看到你在日記裏寫下自己的初次性愛,你在紐約不同的中國餐館打工,早早和小强談戀愛,生下Jordan。我那在海浪中純真笑著的妹妹,你在一次一次我不知道的愛的練習中長成一個成熟的女人。一直到紐澤西那個痛苦雪夜,我和你承載著彼此從未知道的情欲往事,如兩列失聯的火車迎頭對撞,慘烈無比。

你這些年戀慕的,纏綿的,不同的男孩們,平行著我在臺北愛過的這些那些男孩們。往事歷歷如潮湧來,飛掠而過。Rose,我的妹妹,我多麽渴望一件一件對你訴説我經歷過的少年情事啊。新公園那匹俊美的狼。當然還有阿明,我第一段刻苦銘心的愛。“過去一次一次斷層的愛,要的絕對不是另一次等待。”公車走過行天宮旁阿明工作過的日本料理店,我重複聽著卡帶裏鳳飛飛的歌聲,我的阿明就要娶妻生子,我再也不會重返的愛。窗外天光突然就黯淡失色完全看不清臺北的街景,我幾乎以爲這就是世界末日。

知道二十五年後,車行舊地,場景已經如舞臺迅速無聲抽換掉沾染悲傷的景片,無比緩慢卻又是轉瞬之間,透露出時間滄桑的前行的溫厚,兩對情侶,阿明和他現任BF,我和我的阿城一起到過去愛去阿明愛去的居酒屋爲他慶生。就在這六條通的小巷裏,我曾和阿明吵吵鬧鬧,尋死尋活多少次。此刻阿明曾有的好歌喉已經沙啞,唱不出聲。我的阿城和阿明他B,兩個青年站在臺上,那麽和諧一起唱著家後。放著老婆和三個孩子在家裏的阿明,現在已經老到懂得放鬆,在街上怡然牽著他B的手,跟我們道別。

又過了好多年后,在你和福州男孩Albert的婚姻陷入低潮時,我和媽媽陪你搬家到維吉尼亞州。早熟的小女孩Ellen狐惑地看我翻閲你當年和小强褐色的結婚相簿,“舅舅,這個人是誰?”我不知道如何跟小Ellen解釋,爲何你身邊的新郎不是她的爸爸Albert。在旁邊的Jordan又着急又尷尬,拼命跟我使眼色,小小聲說:“舅舅,妹妹那麽小,她不知道我們是不同爸爸啦。”

小Ellen急著翻開相簿下一頁,夾頁掉出一張你小時候穿著和和服羞澀照片。我感嘆造物者的神奇,你的女兒和你小時候如此相像,一樣的塌鼻子,一樣的小眼睛。你不再是Rose,你還是那個稚幼的阿妹仔,奮力朝時間溯游前行,我們在新店祖屋,熬過童年,等待長大。我看到了時空交曡的流逝,童年的你和我又再度一起走在屈尺堤防上,我們一起走路回家,那個寧靜永恆的畫面。

老羅破壞了這個神聖寧謐的關係,讓我和你竟然站在荒謬殘忍的情敵的位置。

是啊,結果我們還在一起,但都跛了脚,瘸了腿。

逃回臺北后,我偶然一個平常的日子,發現老羅用牛皮紙藏著Rose寄給他的照片,我什麽都沒説,悄悄將紙袋放回原處,從沒讓老羅知道我看過那個紙袋。我和妹妹大約有兩年的時間不曾聯絡,一句話也沒有講過。時閒流過就像靜靜的冰河,雪封酣睡中多少動物植物冬眠著。後來妹妹嫁給了福州男孩Albert,生下了女兒Ellen。我在實踐大學兼課,認識了來旁聽的大學生小武,我們在師大路租房子同居,旁晚落日以後一起到師大操場跑步。老羅殘留的暴力陰影還會干擾我和小武的生活,我會時時注意樓下大門有沒有閉緊,鑰匙孔是否密閉鎖死。

妹妹生下Ellen之後,我爲了考美國公民,打手印,辦理宣誓種種移民局繁瑣的手續,飛回紐約家裏好幾趟。剛做完月子的妹妹,每天早上在Elmhurst厨房慵懶地燉湯,繼續喝完她懷孕時得知是女兒,特別在唐人街買的燕窩。我和妹妹兩人再也沒有誰提起老羅這個人,那好像是上輩子發生在別人家的事了。我們兄妹的感情比出事以前更好,比以前更親,更加無話不談。我們有絕佳的默契,誰也不曾提過這件事。

我沒機會問過妹妹,但我想,她一定和我一樣,寧可不曾有老羅這個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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