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28日星期三

四季如故

冬去春來,春過夏至, 夏走秋臨。

不知不覺已經在加拿大住了一年。一年前抵達這裏的時候,每次想寫新的文章,不自覺都會以季節爲標題。於是從剛抵步的夏末寫下第一篇的初秋,十二個月過去,又囘到了穿上外套,秋高氣爽,偶爾烏雲漫天,滿地都是枯葉的時候。

最近在看“臺北爸爸,紐約媽媽”。這本書在圖書館偶然發現,隨手借回家,結果驚爲天人。

很喜歡在地鐵通勤的時候看書,結果好多回我不得不合上書本,閉上雙眼稍息片刻,因爲再看下去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想用一篇讀後感來描寫閲讀這本書時,那種無以名狀的悲痛。那沉重感讓我不知該從何下手,我欲言又止,尤其是看到作者寫下他妹和他男朋友的情欲和一觸即發的愛戀,撕心裂肺的痛讓我不得不再次停下。結果這麽一停下來就是一個月過去了。

今天想把這本書好好看完,做個了斷,也借此向剛剛離去的夏天道別。

好久都沒有看到這種充滿詩意的文體,行雲流水,處處遇見恰到好處的華麗與滄桑,他寫著生命中的傷逝和別離,一次又一次的寬容、悲憫與原諒。的在夜深人靜時,我細細讀著這篇那年總是沒聽完的故事,就這樣讓眼淚安靜地留下。

對於一個土生土長的吉隆坡人,我從來都沒有故鄉的概念。不需要離鄉背井,我名正言順地在這個城市長大,念書,工作,玩樂。直到我來了加拿大,我的經歷在這時跟他母親在紐約的生活開始重叠,溢出的窒息感,那是一種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明白的彷徨。在異國的機場降落,踏出機艙,意識到自己連電話號碼都沒有的彷徨。

我突然悸動不已,沒有想到這麽多年后,就如我的祖輩,我也成爲了有故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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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路上,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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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十九歲就死了。我常常幻想一種身世游戲,想象拼凑姐姐現在幾歲,隱藏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過著怎樣的人生。她躲在街角,熙來攘往人潮中,隨時準備給我一個驚奇。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一切苦難都沒有發生過,我們的家庭從來沒有破碎,生命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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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阪的夜色籠罩下,故事仿佛在暗流中俯瞰著我們,我在窄仄的飯店和朝子講起我的家庭,我賴以生存的往事。在瘖哑的片段閃現的靈光中,我清楚明瞭,我已是無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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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從十歲那張強作笑容的全家福開始,撕裂,我窮盡一輩子的氣力在掩飾,在欺騙自己,沒有創傷,沒有闇影,沒有黑洞。某一個完整的自我形象也永遠從我生命中失去,封存在那張照片裏,用盡所有神秘的招魂術也無從喚回。舊照片裏那個無憂無懼童年的我,好比慈祥的神佛俯視著日後心裏千瘡百孔一夕老去的我,隔岸相望,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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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此一蹶不振,成了人生中徹底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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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父親在我們生命中缺席了那麽多年之後,仍然從未看到這個破裂的家裏粉身碎骨的每個人心裏面對愛的無比渴望。我們每個人都孤獨,包括父親自己。在分離的世界裏,跳著單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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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過世后,我身體裏有些部分好像隨著她的死亡永遠消失了。姐過世后沒有多久,弟弟妹妹辦妥出國手續,終於可以移民到美國和媽媽團聚。臨行前夕,我們去跟姐姐道別。那一天,我牽著弟弟和妹妹的手過馬路,車子太多我們在人行道中間停駐很久。四個人已經少一個了,可是明天就只賸我一個人孤獨留在台灣。我忽然察覺身體的某個部分消失不見,我試著用手去摸去感覺,卻發現手和脚早就脫離身體不在了。從來沒有過的消失感刹時讓我恐慌失神。我的手足俱斷,佇立在馬路中間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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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每年的行事曆的第一頁,一定記下姐姐的生日。民國五十四年四月二十日。在醫院的床頭櫃,我終於找到答案,我的母親是如何安放她對逝去的長女的思念。像春光乍泄天涯盡頭的瀑布,像花樣年華深藏秘密的樹洞,媽媽用他自己的的方式處理創傷,深深埋葬秘密的所在,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的地方,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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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家有重新團員的時刻,但我們家卻從來沒有一天能夠重逢。每個人都碎掉了,壞掉了。心裏對彼此有恨有虧欠有罵有説不出口的恨深極了的愛。但都是獨幕劇,都是懊悔,都是深夜的獨白,都是綴滿時閒縫隙洞口有光隔著時空費勁氣力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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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知道父親自己去拍遺照的那天之後,他開始整理一張一張的老照片,如瘋癲的癡人。他終於拿起一直封存在紙袋裏,他從來不忍心重看的姐姐葬禮的照片。父親當年在整個葬禮的過程中,自己拿著相機,一張一張仔細拍下女兒逝去的身影。他當時心裏想著父親真是冷血,把姐姐害死了,還能撐著整場在告別式仔細拍照。

一張照片從紙袋掉落,他看到那年的自己和幼小的弟妹站在姐姐的棺木前頭,看著就要火化的姐姐最後一眼。他從來不記得這張照片的存在,此刻,他終於看到二十年前尚未衰老的父親,在逝去的長女的棺木的另一頭,按下快門,拍下他還活著的三個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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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這幾年,我的過去躺在那邊,靜靜和我相望,我花了那麽多時間,終於學會和她朝夕相處。他的身影一會兒鑽進又忽地竄逃出去,我總要費盡心思捕捉,閉目凝神,進到另一個國度 - 神的世界。

我明明白白看見,過去躺在那裏,多少恨多少愛,寧靜成輕烟,飄然而至,倏忽離去。原來他和她從來不曾離棄我們,一步都不肯離去,深情又殘忍,像撲殺獵物的豹。眼看眼淚就要落下,那一瞬間,我惘然閉上雙眼,輕輕放下。再見再見,珍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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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我在三溫暖昏暗的燈下,聽他講完那麽長那麽曲折的凶險的故事。我默默在他旁邊坐著,沒講話,偶爾擡頭看著他老去的,疲倦的臉,在越來越深的夜裏,寫滿了我不認識的滄桑。我想起同一張淋著雨的年青的臉,那一夜臉上流的不知是雨還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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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我一次又一次在航空信封上寫著
48-03, 108 Ave, Elmhurst, Queens, NY 1173, USA
比我在臺北任何暫時的地址更記得牢,那是媽媽皇后區的老公寓。

我三十年來到達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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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太睏在公車上睡着,醒來竟然不知身在何處。我在路上急晃轉著,彼時南京東路荒涼遼闊,連路燈都閃爍稀微。回想起來,這種迷路的感覺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在生命中時時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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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個清晨一直壓在我心口,我一直不能確定到底是我的幻想,還是真的曾經存在那個無路可逃的時刻。媽媽牽著妹妹,懷中抱了弟弟,帶著在睡夢中被叫醒的我和姐姐,應該是準備出逃投奔囘娘家。年青的母親,在清晨稀微的巷口,佇立了那麽久。我們四個孩子懵懵懂懂,睡眼惺忪,大家卻安靜乖巧,不敢出聲。我們獃獃站在巷口那麽久,媽媽那種天地之大,卻無處容身的悲傷感籠罩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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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裏,老去的她坐在暖氣的游輪房裏,隔著玻璃看著無邊的大洋,突然想到了好多年前萬盛街分離的那頓早餐,想到跨過了那個時間分離的門檻,三十年就過去了。她當年離開台灣對那麽小的兒子女兒們撒謊說,很快就能在美國團聚,卻再也沒能見過大女兒。月娥突然覺得好餓,只想大口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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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途秋恨,追月之人。

追月之人,我心裏突然跳出這四個字。人生行路那麽艱難,我們有誰不是眼盲的人,總是沿途顛撲,掙扎尋路,説到底,我們只不過是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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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跨越愛的荒漠,一路尋愛。弟弟掉進賭徒的黑洞。而我呢,執意走向書寫者編織者,如貓躲匿在表象世界的邊界,駐足回首,驚醒著凝望著,一個移民家庭的時刻挪動。我知道自己只能寫下這些走過的路,不哀嘆無評論,展開一個家庭的寫真,在時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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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暗夜行路牽起彼此的手,山間的隧道黝黑不見底,少年列隊走過突然有種沁涼水滴划過頸間,那是夏天最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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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如同我的母親,一輩子是個負責的女工,現在飄落到紐約上州,努力强悍,一刻也不停歇。

妹妹七手八脚,一陣風地趕著出門了。她沒有像我一樣,有著躊躇的心思與回憶的餘裕。妹妹逐漸變得像媽媽一樣,一輩子在亞美利堅,成爲沒有棲足的飛鳥,成爲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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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月娥當年一張一張看過去的照片,細心黏貼上相簿紙頁時,那個念頭已經悄悄鑽進她心裏了。她用手溫柔地撫觸昔日完整的家庭,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少啊。就在那時間停住的時間點,月娥腦子裏也許已經驚悸地發生了,一旦去了美國就再也見不到孩子們的預感。或者,永遠不再是照片裏的樣子了。不可能一樣了。她將用移動的後半生領悟,這就是流亡者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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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似如此溫吞緩慢,但在紐約大逃亡的當下,她比誰都明快地下了決定,她是真正知道什麽是創傷的人。媽媽深深知道愛的爭奪是再慘烈不過的鬥爭。那樣殘酷的對決,如今竟然要發生在她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一雙兒女身上。

“愛情的世界容不下一粒沙” 父親說。 

“愛情的世界容不下一粒沙” 阿珍說。 

“愛情的世界容不下一粒沙” 媽媽喃喃重複念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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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我的屋子裏寫作,認識與不認識的男孩們持續造訪,在不同的時刻走進屋内,和我一起進入海底的世界。在那些瀕死的時刻裏,世界安靜美好,整個屋子只剩夢幻泡影。黑暗中沒有人。我凝目穿透泡影,一層一層如晦暗的光團包圍著薄如蟬翼的介面。我的屋子充滿著我拍過的所有影片存檔,以倍數運算儲存,伸手一按,文字與書面泉湧而出,迅敏又遲緩,永恆且徒然,都在這些膠囊介面裏。

好多好多人出現,伸手互相觸碰,尋找自己或其他人的泡影膠囊。那麽急迫想要縱身跳入,好像不跳入一遲疑就要永遠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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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那一瞬間,他俯下身體偷偷耳語,你我已是無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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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剛剛在説什麽,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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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現在我希望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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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個性剛正,對人對己都很嚴格,在我看他,他當年會從繁華的頂端一夕失敗,也許也是他那麽剛烈的個性使然。可人情冷暖,如我文章所寫,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我們這種滄桑孩子看得透了。父親享受成功頂端的年代至少二十年,可他之後也嘗透了三十年代涼薄的人情。

雖然,我到今天還是覺得父親的失敗有他必然的原因,可是這麽多年來,我這麽冷靜地看著我這個失敗者父親,我必須承認,他的確一輩子剛正不阿,我某部分,深刻繼承了父親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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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母親絕對不是一個幸福的婦人。一個女人披荊斬棘移民紐約二十年,媽媽心裏不曉得有多少説不出,記不得的辛酸痛苦。她總埋在心裏,我每次試探性問她二十年來移民的辛苦,她卻只挑快樂的事講。

我一路那麽努力地長大變成好人,生命中不斷看見月亮的陰暗面,我深知媽媽選擇認命,用沉默的勞動沒有算計地和命運搏鬥。她從來得一手撐天,否則,一鬆手,家就垮了。我悲憐母親,渴望媽媽釋放痛楚,得到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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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激我擁有這樣的創作機會,如鬼魂重返已經毀滅的家庭,摩裟撫觸所有不在的往日,流連忘返,再活一次。

很少有創作者那麽幸運,可以同時寫字與造像,一年又一年和往事相處,在倉皇隧道的的底處見著光,恍然發現所有死去的活著的一起在光裏團聚,互相凝望,一刻都捨不得離去。

在世界的盡頭,一個新的家屋浮現。我隔著光望去,滿心感激。



2022年9月26日星期一

拓也

很多時候想説的話并不是那麽容易透過第一人稱的方式寫出來,尤其是涉及到内心最深處的時候,總覺得彆扭尷尬。於是乎我就創造出阿拓這個人物。

通過他,我好像置身事外,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去描寫他的心路歷程。這個文字的距離可以讓我更精準地寫出他的情緒變化。

所以阿拓在這幾年裏出現了好幾次,大部分都是跟17年認識的一個女生有關係。我從來沒有想過寫下最終章。但是想起前幾年曾經寫下盛夏光年的文章,而今天又特別想用盛夏這個主題,所以就非常自然地寫下他們最後的故事。

當然這個故事的結尾一點也不美好,回顧過去可能連稍微平坦的路也找不到,這種愛情沒有萌芽其實也是好事。只是當事人那時並不知道所以活在焦慮中。

這裏謝謝那些年的朋友,在我對愛情最絕望的時候,聽我發牢騷,還安慰我繼續前進。還有這位叫拓也的男主角幫我宣泄了很多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