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2日星期日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Colorless Tsukuru Tazaki and His Years of Pilgrimage是村上春樹2013年的第14部長篇小説。

説起奇怪,我印象中好像讀完了所有長篇小説,可是有一天在臉書看到一句很煽情的句子,網友說來自村上春樹的這部小説,我卻絲毫沒有任何印象。於是就從頭把小説再看一遍。一般上,我看過的小説不管年代多久遠,我都會記得些許片段,可是看完這部小説時,我才意識到我或許只是看了開頭的數頁就束之高閣。

到最後我始終沒有看見網友那句名言,可是在擱起書本的那刻,我内心激烈地跳動著。套句村上的話,那是一種激烈的痛的記憶。

我非常喜歡這部踏上尋求自我救贖的故事。

以下摘錄部分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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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害怕認真愛上誰、需要誰,結果有一天,對方會突然沒有前兆地消失無蹤,只留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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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長大了,分別都開始擁有不同的生活領域,那某種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已經不是天真無邪的高中生了。不過,雖然如此,眼看著過去擁有重要意義的東西逐漸褪色,消失而去,還是會覺得悲哀。那樣生動活潑的年代,我們曾經一起度過、一起成長。(賴明珠譯)

大家都成了大人,各自拥有不同的生活圈子,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我们已经不再是天真的高中生了。可就算是这样,亲眼看着曾经具有重要意义的东西一点点褪色,逐渐消失,还是让人悲哀。毕竟是一起度过了朝气蓬勃的时代,一起长大的人啊。(林少華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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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五個人之中你可能是精神最强悍的一個。看起來雖然外表溫文儒雅,但出乎意料喲。留下來的我們,沒有出去外面的勇氣。害怕離開生長的地方,跟臭味相投的死黨分散。沒辦法抛開這種舒服的溫暖。就像寒冷的冬天早晨無法從溫暖的被窩起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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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古屋以規模來説在日本是屈指可數的大都會,但同時也是個狹小的城市。人很多,產業很興盛,東西也很豐富,但選擇卻意外的少。像我們這種人要對自己誠實而自由地活下去,在這裏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嘿,像這種事情你不覺得是很大的矛盾嗎?我們在人生的過程中逐漸一點一點地發現真實的自己。然後越發現卻喪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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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感覺深受打擊的,是沙羅那時臉上的表情,好像真的從内心感到喜悅的這件事。她和那個男人一邊説話,整張臉大大地笑開著。她和作在一起的時候,臉從來沒有露出過那樣開懷放鬆的表情。一次都沒有。她讓作看到的無論在任何場合,經常都是冷靜的有節制的表情。這件事比什麽都艷麗而悲切地撕裂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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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部的疼痛再度蘇醒過來。不是激烈的痛,而是激烈的痛的記憶。

沒辦法啊,作對自己説。只是本來就空的東西,再度變空而已。能向誰抱怨,向誰訴説苦情呢?大家都跑來他這裏,確認他有多空,確認完畢之後又消失無蹤。留下來的是空的,或變得更空的多崎作,再度一個人被留下。不是只有這回事嗎?

雖然如此人們有時候也會留下些許的紀念品。灰田留下的,就是這首《巡禮之年》的盒裝唱片。他或許是故意把那留在作的房間。決不是單純的遺忘了。而且作很愛那音樂。那音樂和灰田聯係著,也和白妞聯係著。換句話説,那是把已經和各自分散的三個人聯係在一起的血脈。他每次聼那音樂時,尤其是在聽著《鄉愁》這首曲子的時候,就會鮮明地憶起這兩個人的事。有時也能感覺到他們現在還在自己身邊,悄悄地呼吸似的。

他們兩人,都在某個時間點從作的人生離去了。連原因都沒説,完全唐突地。不,不能說是離去,應該説是把他割捨了、遺棄了更接近。那不用說,傷了作的心,那傷痕現在還留著。

睡意終於造訪,把他包了起來。雖然只有幾秒鐘,但他全身都感覺到那令人懷念的柔軟。那是那一夜,作所感謝的少數事物之一。

睡眠中,他聽到夜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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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終於能夠接受一切了。在靈魂的最底部多崎作理解了。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的。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互相聯係的。沒有不包含悲痛呐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經歷痛切喪失的包容。這是真正的調和的根底所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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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目前爲止,一直想成自己是犧牲者。一直繼續想著自己無緣無故被殘酷對待了。因此心裡深深受到傷害,那傷使得我的人生的本來動向受到損害。老實說,我也曾經恨過你們四個人。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非要遇到這麽慘的遭遇不可呢?不過其實可能不是這樣。我不只是犧牲者,同時可能在自己也不知情之間傷害了周圍的人也不一定。而且在順勢之下也傷害了自己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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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再說。語言在此刻已經沒有力量。就像不再動的舞者那樣,他們只是靜靜地互相擁抱著,委身于時間之流中。那時過去和現在,而且可能未來也多少混進來的時間。兩人的身體之間沒有空隙,她溫暖的氣息規則地以一定間隔呼向他的脖子。作閉著眼睛,讓身體沉浸在音樂的聲響中,側耳傾聽惠理心臟刻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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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這樣活下來了。我和你。而且活下來的人,有活下來的人非完成不可的責任和任務。那就是,盡可能就這樣好好的在這裏繼續活下去。儘管各種事情都只能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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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喔。” 惠理說。

“什麽事?”

"那個美好的時代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各種美好的可能性,都被時間之流吸進去消失掉的事。“

作默默點頭,心裏不能不説一點什麽,但話卻出不來。那個時候應該開口説出來的話,直到坐上飛機往成田機場的直飛航班,繫上安全帶後,才想起來。正確的語言爲什麽總是遲遲等到後來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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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一切都會消失在時間之流裏。”這是作在芬蘭的湖畔,和惠理臨別時該傳達的話,但那時候説不出話來。“我們那時候强烈地相信什麽,擁有可以强烈相信什麽的自己。那種心情並不會就那樣空虛地消失掉。”

他靜下心,閉上眼睛睡着了。意識的最尾燈,像逐漸遠去的末班特快車般,一邊徐徐加快速度一邊逐漸縮小,被吸進夜之深處消失了。只剩下穿過白樺樹的風聲。



2021年9月2日星期四

楓葉國歷險記 - 寫在降落之後

2021年8月19日,東部標準時間下午4時42分,我終於在多倫多機場降落,在八個月的大學申請,四個月的簽證申請,25小時又一萬七千公里的飛行后。

這個在過去三年帶給我無數痛苦和焦慮的目標終於成真,此刻的我想不到什麽中文詞匯形容我的感受,腦海只是浮現了surreal這個英文詞匯,翻譯成中文大概是超現實。

這種超現實的虛幻感覺直到我出了機場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時候才漸漸消失。計程車在路上走著,我望著眼前的407高速公路的十二車道,還有窗外的藍天,才意識到我真的在加拿大了。

以前我覺得改變是漫長的事情,就好像滴水穿石般,當事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改變。但是我今天突然覺得,改變其實是一瞬間的事情。就好像我當年去了英國,然後突然囘馬來西亞,五年後我搭上啓程的飛機,25個小時后突然在加拿大展開新生活。一切都是那麽措手不及,哪怕心裏準備了很久,但是事情發生的時候,還是有突如其來的感覺。

第一晚望著兩個打開的大行李箱,一地散亂的衣物,我突然開始懷疑人生。開始懷疑自己幹嘛放下馬來西亞的舒適圈,離開自己的家,跑來這個什麽懶覺都沒有的地方,在這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國家,從零開始生活。我到底在幹嘛?那時候我問自己。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佩服孑然一身來吉隆坡打拼的父母,究竟要怎樣的毅力才可以從一個背包變成一個家?

離開一個國家讓我意識到一個人的生活,其實不需要很多東西,尤其是離開的時候,什麽都帶不走,我幾乎留下了整個房閒的事物,一輩子的生活,帶走的只有回憶。

於是乎,我離開了馬來西亞,來到這個夏天很熱,冬天很冷的國家。朋友經常說客家人命裏帶著個“客”,不管去到那裏都是客人,四海爲家。我希望,這是我生命裏,塵歸塵,土歸土的地方。就好像我的名字那樣 - 落地生根。